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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“面”之交

走杰径 2019-12-07 07:07:41

1

面匠师傅这个人值得记录一二。

去村后铲草皮的时候,与一个肩挑稻箩的人会师在几棵枞树下。此人个高,背弯,裤腿上满是结了壳的泥点,一双球鞋前面断了,嘻开嘴笑,露出几根脚趾头,全是老皮,裂着口,像一排牙齿。

擦肩而过,我闻到咸面的味道。

是面匠师傅!

我那时只有十来岁,喜欢做家里的主。我叫住面匠,带他去我家。

三下五除二解开麻袋,倒出一小堆,换回一大摞面条。面条歪过来,斜过去,摆弄的很好看,像大号的数字“8”。

兴冲冲等着母亲回来用猪油下面条。

我急的团团转,把头梳得光溜溜的,满心崇拜地欣赏镜中能干的美少年。

天黑的像锅底一样,水田里看不见五指,劳累一天的母亲回来了,我兴冲冲捧出面条,想给她一个惊喜。

兴冲冲等来了气冲冲,惊喜等到了惊吓。

母亲问:“谁叫你换面的?”

“……”

“几斤小麦一斤面?”

“……”

“总共换了多少?”

“……”

三句话问得我哑口无言。

母亲又去察看麻袋,见瘪了一截,气不打一处来,狠狠骂道:“吃就死!”

满心期待美美吃一顿,结果被骂作“吃就死”。是夜,我怏怏地颇为沮丧,一睁眼,一闭眼,嘴里全是面香,吞一夜涎水。

2

第二天一大早,母亲把我从梦乡里拉起来,让我去找面匠师傅,把面条退了。

母亲问:“面匠是不是高个子?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背是不是有点驼?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凤来冲的。”母亲说:“告诉他,我家的小麦一粒粒数过的,少一粒都不行!”

凤来冲离我家二三里路。循着母亲手指的方向,枞树连着棉花地,棉花地连着稻田,或陡或急,或窄或缓,终于找到凤来冲。水塘边一户人家的稻场上,满架是细密而又均匀下垂的面条,银丝似的,飘飘洒洒。

门口有一双球鞋,前面裂了,嘻开嘴笑。不错,应该是这家。

屋里摆放着和面机、压面机,沾着面粉的簸箕、面盆和排列无序的面粉袋,地面被面粉染成白色,仿佛一场小雪刚过。

我第一感觉,这家像叫花子窝,比一般农家要脏许多。

面匠正在忙,一手给人称面,一手夹个娃娃,那娃娃手脚悬在空中,像要掉下似的。

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我手里的面,问:“你有么事?”

我小声说:“退面。”

他顺手把快要掉下的娃娃交给我:“抱一下。”

孩子应该不到一岁,我接手后,不停地哭。我晃了晃,拍了拍,孩子身上发出一股子咸面味。

面匠忙着称面,算账,收小麦。

得空了,问我:“为么事要退?”

“我妈骂我吃就死。”我一脸的委屈。

他扑哧一笑,其他人也跟着笑。

我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根,没地方出气,狠狠拧了孩子屁股一下,这下哭声更大了。

一报还一报,平了。我暗自得意。

换面的人很多,吵的,闹的,叫的,没有人注意小孩的哭。

面匠见孩子哭的厉害,一绺汗津津的头发耷拉在脑门上,急了,他顺手捡几根碎面塞到小孩嘴里,哄道:“吃吧,吃吧。”

孩子风风火火的哭几下,就息了,狠劲地缩着咸咸的挂面,吃一下,打一声嗝。

案板上的面条很快完了。

面匠拿起扫帚到稻场上,把落叶和鸡屎归到墙角,让出一片明净的场地,重新晾上一杆杆挂面。

一边是新鲜的鸡屎,一边是新鲜的挂面。若有人来,一眼,就能发现这喜剧。

总算忙好了,他点上烟,抖落大半天劳累的喘息。

他瞅瞅我筐里的面,从脚边的袋子里倒些小麦给我。

我问他:“不少吧?我家的小麦可是我妈数过的。”

他说:“铁定是这么多,一两不少。”

回到家,日头已是老高。母亲问我:“退多少小麦?”

“不晓得。”

母亲骂道:“就知道吃就死!”

这回多了三个字,但骂得很轻,看得出怒气消了不少。

我告诉母亲拧小孩屁股的事,母亲转怒为笑,用手磕了我一爆栗。

母亲将退回的小麦倒进麻袋,正好到袋口。

一天之内,麦换面,面换麦,换来换去,真是儿戏。

3

这件事以后,种菜或喂猪,上学或放学,好像什么也没发生。

秋凉,村庄上空飘来一阵阵吆喝声“换面的不?”后面那个“不”音拖得长长的。

是他,上次的面匠师傅。

一担稻箩吃四方。还是熟悉的稻箩,还是露着笑的球鞋。

主妇们叫住他,他放下担子,拿起一头的麦草帽,“哇”的一声,原来里面坐个孩子,用被角盖住了头。在不太冷的季节,这蒙头盖脸的模样,显得很滑稽。

有人问:“怎么把孩子带出来?你堂客呢?”

他不好意思地龇出黄牙,吃吃地笑。

他熟练地把孩子夹到腋下,白屁股在晨光下晃得刺目。他熟练地称面,熟练地算账,熟练地把小麦倒进空着的稻箩,恨不得一个人长六只手。

一头是面,一头是麦,孩子在他的腋下哭闹。他照例喂几根面,孩子不哭了。

妇女们走了,他挑起担子,接着吆喝:“换面的不?”

几个熊孩子跟在他身后,一个起哄道:“我们不换面,换小孩行不?”

一堆娃儿也叫:“换小孩行不?”

他初时不想搭理,接着吆喝,见小屁孩一路跟着,忍无可忍了,顺手拾起地上的瓦片,状极狰狞,怒骂:“狗日的,老子一巴掌把你刷到墙上去!”

熊孩子惊逃四散。

“换—面—的—不——”吆喝声在村庄上空越来越淡。

4

回到稻场上,几个妇女正纳鞋底,晒着太阳,聊着闲天,像是说面匠师傅的事。几个作精怪的孩子对着墙根撒尿,我站在一侧偷听。

农妇们总喜欢通过一大堆靠不住的传说来议论一个人,来打发单调无趣的时光。她们用锥子在鞋底上扎个眼,再用针线纳好勒紧,一针一线,在手中一来一回熟练地翻飞。

她们说,第一年,面匠堂客走了没回来。

她们说,第二年,面匠堂客依旧没有回来。

她们说,第三年,面匠堂客去了很远的地方,回不来了,面匠在家挣了点钱,也挣回一顶带颜色的帽子。

她们说,娶到的堂客揉到的面,要怪就怪他没调教好。

喧谈者你一句,我一句,语气兴奋的像过年。末了,堂客们哈哈大笑。

那天晚上,母亲用腊味猪油下面,清爽的菜苔,细碎的蒜叶,我很久才动筷子,一点香味也没吃出来,脑子里全是面匠腋下夹着的孩子吃干面的样子,心倏地酸了。

很久没听到面匠师傅的叫卖声,这种寂静里透出不祥。

树头最后一片黄叶悄然飘落,村里堂客们说,有一天,趁着面匠忙乱之际,稻箩里的孩子被人抱走了,有的说是人贩子,有的说是他堂客。

30多岁的中年人,忽然像孩子似的,蹲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
该责怪他吗?连唯一的孩子都赔了,怎么责怪?

该同情他吗?明明又是他不长眼晴,有错在先。

原本,他想撑起一个家,可惜,生活让他失望了。

故事戛然而止。

重如泰山的担子,轻如鸿毛的命运,多少人都有过这样猥琐的中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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