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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黄石文学选刊]刘会刚发表在《厦门文学》2017年第12期的短篇小说《找个属猪的姑娘结婚》

新东西 2021-01-12 12:51:21





刘会刚,祖籍湖北鄂州。上世纪七十年代出生。九三学社社员。2000年开始文学创作。中、短篇小说发表于《北京文学》《长江文艺》《青春》《福建文学》《广西文学》《四川文学》《芳草》《延河》《厦门文学》等文学期刊。湖北省第五届高研班学员。曾荣获首届黄石文艺奖。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九三学社黄石市西塞山区区委委员。黄石市西塞山区政协委员、常委。现供职于某媒体。

找个属猪的姑娘结婚

我心情复杂地等候录取通知,既盼来电话,又怕听铃响。这是2015年四月的春天。春天是个躁动的季节,我的心像猫挠鸡啄一样,痒,痛,坐不是,站不是,睡也不是。母亲菩萨一样对我心慈手软,父亲则罗汉似的对我金刚怒目。一周前,我参加了本市一家酒店的应聘,报名保安岗位。我三本大学毕业,父母都是下岗职工,这种一无专长二无关系的背景,除了保安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。酒店名称怪有意思的,叫速8。我很喜欢。现在谁不想速发呢,我做梦都想速发,何况是商家!老实说,报名速8很大程度上是冲着这个名称的。应聘前一天,我坐进名仕美容美发厅,剃了个平头,刮了胡子,还剪了鼻毛,人立马焕然一新,显得既年轻又精神。应聘那天,我的外观形象明显博得酒店人事主管的好感,得知我以前在福建干过保安,在广西跑过保险,在河北工地上肩挑背驮过,人事主管直言不讳对我表示满意,让我回家静候佳音。我对自己这次应聘也是志在必得,优势是明摆的,一是在家门口,近水楼台先得月;二是自己三十六岁,年富力强,正是干事的当口;三是走南闯北十多年,积累了丰富的从业经验,所有这些速8没有理由不录用。果然,要发不离八,第八天,电话来了,听声音是那个人事主管的,徐鹏先生,我代表速8酒店人力资源部,正式通知你,经过考核,你被本酒店正式录用为保安,请你明天来酒店报到,培训一周后上岗。我激动得想哭,终于找到一份稳定工作。以前谈了N个姑娘,都因我没有稳定工作而告吹。现在好了,终于稳定了。我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谢谢,谢谢,一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,主管领导,我想,下个月,五月来报到,现在是四月,四——月……我的运辰不太好,这话似乎是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,与我不相干。人事主管愣了一下,突然哈哈大笑起来,徐先生,看你年纪不大,思想却蛮封建!不是,不是那样的,我支吾半天,也说不出“四月我的运辰不太好”个所以然。人事主管不耐烦了,口气变得像撵一个欲进速8的叫化子,姓徐的,现在是四月中旬,本酒店四月下旬开业,时间不等人,如果明天,你不能按时来报到,作弃权处理。  

我脑海里有面锣咣地一响,意识到好事可能搞砸,急忙申辩,我来,一定来,明天一早就来报到。人事主管沉默片刻,啪地挂了电话。  

按说,录取了,是好事,心里高兴才对,可我怎么也兴奋不起来。这种郁闷从我离开家门去速8报到那一刻就开始了。前脚跨出门,我条件反射似的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,老天,4月14日。我顿时像被一枚子弹射中胸口,浑身窒息得手脚冰凉,血压升高。我对4忌讳得要命,对4月上岗本就心存顾虑,现在一下子冒出两个4。为什么今天是4月14日,而不是4月15日,或者4月13日呢,碰上这么个“不吉利”的日子,按以往的经验和教训,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。其实忌讳4这个数字,不是我一个人有心理负担。很多人潜意识里都有。选手机号码,尾号是4的无人问津。许多新开发的楼盘,4层和14层,均用3A和13A替代,就连电梯按键上的显示也作了相应的修改。开发商肯定比我一个三本生聪明,他们为什么也忌讳4和14呢?你们懂的。  

硬着头皮报到后,经过半个月的培训,我与另外九名保安正式上岗了。穿着崭新的保安制服,扎着锃亮的牛皮腰带,人顿时有了一种乌鸡变凤凰的感觉。回到家,父母对我另眼相看,每餐吃完饭,总有以前不常见的水果端上桌,梨子啊,苹果啊,葡萄啊,还有正宗的新疆吐鲁番哈密瓜,生活似乎一夜间跑步进入了小康。可我还是感到不爽,甚至是郁闷。同是保安,其他保安被安排在酒店大厅值班,每天晃悠在灯红酒绿中,既风光又体面。而我与另一个保安,却被安排去看仓库,整天与死鸡活鱼乌龟王八打交道,这叫什么事儿。可人事主管说,这是重用我,因为仓库是速8重地,闲人免进。值守仓库责任重大,使命光荣。一听这话是放屁,忽悠人的,我是哑巴吃黄连,有苦难言。思来想去,这个苦果源于那天报到的日子不好,世上的日子千千万万,为啥那天偏偏碰上4月14日呢。这难道是命中注定的一道不可逃脱的魔咒吗?也许,你会指责我迷信,讥笑我胡思乱想。我不以为然。想想小时候,我是个十足的科学迷,尤其对神秘的宇宙兴趣盎然。儿时家里买了许多探索与发现的书,白天看,晚上看,有时连上课也偷偷地看。对此父亲总认为我这是看闲书,不务学业,趁我上学时,一把火将书全烧了。尽管这样,我还是迷科学,信科学,相反,常劝母亲莫迷信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。母亲常年吃素,敬菩萨的同时,也拜鬼神。小时候,我经常无端生病,头昏脑胀,高烧不退,母亲不是急于请医生,而是趁着天黑,怀里掖着半碗饭,一个人偷偷去城西的磁湖畔,一边泼着饭,一边唱丧歌似的唤着我的乳名,鹏儿,魂回来了,鹏儿,魂回来了……奇怪的是,吃了一瓶母亲买的新鲜橙子罐头,我的烧很快退了,人一骨碌爬起来,活蹦乱跳的,与刚才病怏怏的样子判若两人。长大后,每逢我病了,母亲再要去磁湖畔泼饭喊魂,我坚决不肯,劝母亲迷信是治不好病的,相反还会害人。有一年的夏天,父亲傍晚从工地回到家,刚坐到饭桌前,突然手脚抽痉,口吐白沫,倒地不省人事。母亲见状,又拿出碗来急急去磁湖畔泼饭喊魂。左邻右舍闻讯,手忙脚乱将父亲送到医院,由于救治及时,所幸无碍。自此,母亲再也不去泼饭了,对医生的话言听计从。现在,不迷信的母亲反而经常劝导我,伢崽,4就是4,死就是死,4不是死,死也不是4。想一想四季发财,四海为家,大嘴吃四方,不都是中听话吗?父亲恨铁不成钢地说,整天4啊死啊的,把好端端的日子过得颠五倒六的,亏你还是个大学生,连我这个大老粗都不如。  

外人不理解我无所谓,可对我知根知底的父母常常用讥讽的语气呛我,让人心里难受。我愿意陷入4这个魔咒吗?谁不想整天吃好喝好玩好,无忧无虑地生活?可事实上,我的生活已经被该死的4弄得支离破碎,干什么都不成,以至过了而立之年,业没立,家也没有,一个人像孤魂野鬼一样四处游荡。回想起,打娘胎出来,我就与4结了仇,埋了恨。4岁那年,我好好的一个人,突然不会说话了,整天哑巴一样比比划划。父母快急疯了,背着我去医院看了医生,去寺庙拜了菩萨,终不见好。到6岁那年,我在一次玩耍中被人搡倒了,爬起来,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,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,自然醒了。14岁那年,我读初中二年级,一天放学后,几个同学搞恶作剧,合伙将我摁倒在刚收割的稻田里,身上弄得如猪拱粪。我爬起来,愤怒地抓住一个同学,用脚踢,用嘴咬,大有置对方于死地之势。这时,老师赶来了,不分青红皂白,举起铁板似的巴掌,朝我脸上左抽一下,右抽一下,打得我的两个门牙当即脱落,血喷涌而出。从此,我恨老师,也厌读书,经常故意旷课,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玩玩打打中我居然考上了高中,本来不想念,可母亲以死相逼,只好继续到学校玩玩打打,三年后居然考上了一所三本大学。正如你所猜的,四年大学很快在玩玩打打中结束了,我的书也读到头了,开始四处打工。在福建干过保安,在广西跑过保险,在河北工地上肩挑背驮过。24岁那年,四处碰壁后,我辗转来到东莞,在一处建筑工地当搬运。八个民工用肩膀抬三吨多的水泥板,一个四川民工耍小聪明,脸涨得血红血红的,装出卖力的样子,其实身体根本没用劲。我一眼看出了猫腻,当场揭穿了小四川的小伎俩,其他民工跳起脚来责骂小四川缺德,都是做苦力的,这样耍滑头良心何在?没想到当晚,小四川叫来一群老乡,将我拽上一辆面包车,拖到一处偏僻的城郊,像对付阶级敌人一样,打得我左腿咔嚓一声脆响,骨折了。躺在一间废弃的仓库里,我昏迷了一天一夜,幸被一条觅食的狗发现,汪汪汪乱叫一气,人们才赶来将我送到医院,算是捡回一条命……亲戚朋友们听说这些事,吃惊之余,都表示同情,可劝我别跟4扯在一起。即使有些许联系,也是碰巧。何必自寻烦恼呢。我开始也是这样想的,劝自己莫牵强附会,杯弓蛇影,可生活中这样的“碰巧”多了,让我见4如见鬼,避之唯恐不及。那年在广西跑保险,荷包里装着4000元钱,在公交车上被小偷划破口袋,偷个精光。这是我迄今损失最大的一笔财产。也许被偷与身带多少钱无关,但为规避风险,我自此出门,身上不再揣与4沾边的钱数,比如40元,140元,400元,444元等。后来到福建一家酒店干保安,我的编号是14,结果事事不顺,月月莫须有扣奖金。不得不跳槽到一家洗脚城,编号为28,哈哈,干得蛮好,还当了领班,如果不是那年母亲病重,我可能一直在那家洗脚城干下去。现在,好不容易在家门口找到一份保安工作,又因4月14日这个不吉利的报到日子,让我成为一名仓库保安,整天呆在空气浑浊的地方,既无聊又乏味,人快憋死了。我的苦能跟谁说去呢。本想找堂哥倾诉一番,我与堂哥同年出生,他出生在羊年上半年,我出生在羊年下半年。小时候,我们经常一起上山捉鸟,下田摸螺,两人好得形影不离。可长大后,堂哥明显疏远我了。每次我打去电话,他总是轻描淡写的,不冷不热的,比有人当面狠狠地骂我一顿还难受。  

这些年,堂哥是越混越好了,先是在单位干业务员,后来干经理,最近听说要提拔为副总。表嫂前年因车祸去世了,堂哥去年续了个比他小十四五岁的女大学生。升官,发财,死老婆,有人戏谑中年男人的三件好事,堂哥一件不落地摊上了。升官发财我不羡慕,我做梦想找一个姑娘结婚,我今年三十六岁,老大不小了。与我同龄的堂哥结了两次婚,而我一次都没有。这很不公平。女人我虽然搞过,但结婚与搞女人毕竟是两回事。实质上,堂弟比我读的书还少,高中未毕业,就出来混社会了。不论论学历,论长相,堂哥远远不及我。可他的命为什么就那么好呢!  

在速8干了半个多月,我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。仓库保安无聊虽无聊,但没有头儿在眼前指手画脚,吆五喝六,倒也落个清闲自在。有时趁人不备,可以坐下来歇个脚,打个盹。运气好的话,碰到仓库整车进回山西大枣、重庆瓷器口麻花、深圳美味炭烧鱿鱼丝、杭州富春堂烤薯干、北京烤鸭等各地特产,作为见证者,可以先尝一点为快。看来,世事万物都是辩证的,利弊共生的。这样一想,我心里好受多了。工作积极性也起来了,有时也干一下与保安无关的活儿。那天,回来一卡车冰冻鱼头,搬运人手不够,我自告奋勇帮忙卸货。忙碌了一上午,差不多卸完,最后几袋,头儿让搬到速8橱房,作当天的食材。当我扛着一袋鱼头往橱房走,经过速8财务室门前,我听见里面有两个姑娘操着好听的普通话你一言我一语,继而格儿格儿地笑起来,双脚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。返回时,我的双腿不听使唤,驮着我的身子径直走进财务室。两个姑娘的笑容瞬间在脸上凝固了。可能是鱼头的腥气太重,一个圆脸姑娘忍不住咳起来。我不好意思地搓搓身上几片残留的鱼鳞,将一张谦卑的脸向日葵一样迎上去,我是保安,仓库保安,路过这里,进来——看一看。  

另一个瓜子脸的姑娘没睡好的样子,猛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,忙用手捂住嘴巴,你有什么事?我摇头,又点头,有个小事……工资上的小事,我想请两位美女关照一下。圆脸姑娘扯过纸巾擦了一下手,继而捡起桌上的瓜子磕起来,一边噗噗噗噗地吐出瓜子壳,一边口齿伶俐地解释,发工资还早呢,一般是本月十号发上个月的工资。我点着头说,我不是问发工资的日子,我是想看一看,工资表……圆脸姑娘艰难地吐出一个瓜子壳,看外星人一样盯着我。  

为了消除误会,我不得不如实相告,我是想看看自己的名字在工资表中的排序情况,说白了,不要把我在工资表中的序号与4沾边,比如4,24,44,144,184,244,如此类推。你……什么意思?到底想干什么?瓜子脸姑娘的手颤抖着伸向桌上的表啊笔啊计算器啊,好像我是一个伺机而动的抢劫犯,随时准备出手。  

为了说服两位姑娘,也为了打消她们的顾虑,我将自己从小到大与4结冤的几件事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,最后用十分理性的语气坦诚地解释,4这个数字,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阿拉伯数字,与其它数字无异。但是绝大多数国人,都对4有忌讳,这是客观存在的。比如,微信发红包,没有人发4元,14元,24元,34元,44元,144元,444元……为什么会这样,图个吉利也好,讨个彩头也罢,说到底,是人们心里对4这个数字有忌讳,只是,我对4的忌讳要多一些而己。这与迷信无关,与个人经历有关。  

两个姑娘突然格儿格儿地笑起来,笑得比刚才还响亮,更放肆。圆脸姑娘笑得爬在桌上抬不起头。瓜子脸姑娘的眼泪似乎也笑出来了。我在姑娘们的笑声中悻悻地离开。  

时间一晃而过,转眼到了发工资的日子。这天我喜孜孜去财务室领钱。看到工资表我名字的那一刻,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自己像个孙猴子,尽管使出了浑身解数,可还是被如来佛的巨掌打入五行山下。我的名字竟排在工资表的第214位。为什么会这样呢。我当即一脸怒气地质问那个圆脸姑娘,为什么将我的名字排在第214位?那天我不是来打过招呼了吗?圆脸姑娘歪着头想了一会,记起什么,说,对,对,那天你是说过什么4呀4的,可工资表是人力资源部造的,我们财务室只管发钱。这事搁在别人根本不叫个事,可对我来说,不是小事,以前的惨痛经历像放电影一样历历在目。如能改变一下现状,就可扭转命的走向,何不去争取一下呢。我于是找到人力资源部,让他们将我的工资表序号挪个位置,不沾边4即可。谁知第二天,人事主管找到我,将一份辞退书丢在我面前。我傻眼了。人事主管的脸黑得像包公,义正辞严地宣布,速8酒店是一家现代化的连锁企业,不欢迎一个思想守旧、观念落后、意识自封的人。  

就这样,上班不到两个月我被炒了鱿鱼。  

好好的工作就这样弄丢了。也许你会责怪我无事生非,咎由自取。我不否认。但有一点我心知肚明,不破除4带给我的魔咒,干什么事都不成。前半生算白过了,后半生我想过得有点意义,起码要找个姑娘结婚,不枉来人世做一回男人。我决定去找算命先生卜一卦。前面说了,我不信迷信,可事到如今,死马权作活马医吧。  

在东方山天梯般的台阶上,每天坐着一溜排算命先生,有的是真瞎,有的是假瞎。以前来这里游玩时,对他们熟视无睹,甚至嗤之以鼻。现在,我像见了救星,在一个地上写着“为穷途君子指点迷津,替仗义豪杰运筹帷幄”的布牌前蹲下,算命先生六十好几,不容我开口,他摘下老花镜,一脸虔诚地对我说,这位帅哥,如果我没看走眼,你是属羊的吧!我大惑不解地问,你怎么晓得?真是神了。算命先生笑而不语,戴上老花镜,面露玄机地说,你这个人,差一点就是宰相命,可惜,可惜啊——我一屁股坐在摊前的小马扎上。先生抽出卦谱,让我报了时辰八字,对照书上看了一会,慢悠悠地开了口,俗话说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,你不仅与宰相命背道而驰,而且今生今世结下的霉运根深蒂固,势大力沉,如果不破解,你将劳碌一生,甚至断子绝孙,死后无葬身之地。这些骇人听闻的话,我听了一点不害怕,反而浑身像打了鸡血一样,无比亢奋起来。既然先生说得如此斩钉截铁,相信自有破解高招。我知情识趣地掏出一百块钱,请先生笑纳。先生收下钱,又摘下老花镜,煞有介事地说,命这东西,宜解不宜结,你越犯倔儿,它比你还倔,只有顺着命脉走,才能化险为夷,迎来柳暗花明。我默默点头,人的确不能与命对着干。想想我的前半生,与4结冤,与命赌气,结果呢,头破血流,狼狈不堪。先生又拿出一本黄皮书,戴上老花镜,看了一会,啪地合上,说,再加五十块钱,给你破穷命,开富源,让你一年内时来运转,找个俏媳妇,生个胖小子。  

我梦寐以求的人生大事,竟被先生说得如此轻巧,似乎手到擒来。如果真能破解魔咒,莫说五十块钱,一百块钱又算什么。我利索地又掏出一百块钱,伸到先生鼻子前,不用找。先生收下钱,摸出五十块钱扔给我,桥归桥,路归路,破穷命只值这个价,干我们这一行的,也要讲诚信。我不好意思接过找回的五十块钱,好像那不是钱,而是一张破纸,揩屁股都嫌皱巴了。先生滔滔不绝地讲开了,我一边竖着耳朵听,一边将那五十块钱折成一架飞机。我小时最爱叠飞机,大纸叠大飞机,小纸叠小飞机,可用钱叠飞机,还是第一回。  

你这个人呀,本来是个大富大贵的命,可惜——先生摘下老花镜,用力握着我的左手,我感到一股强烈的电流直穿五脏六腑,浑身不由颤栗起来。为什么这样说呢,先生一语道破天机,原因是你晚出生了几个月。你是属羊的,如果你生在上半年,那就财源滚滚,官运亨通,一切大吉大利。可惜你爹妈将你生在下半年,这就完全改变了命的走势,以至于一直走到今天,要工作没工作,要媳妇没媳妇,要什么都没有,而且,这命如果不破解,还会走下去,一直走到穷山恶水的尽头……先生的金玉良言,如一缕缕耀眼的阳光,驱散了我心头经年的迷雾和阴霾,让我有一种快飞起来的畅快与癫狂。  

为什么出生在羊年下半年,命运如同糟糠呢?先生猜透了我的心思,笑眯眯从口袋里又翻出那本发黄的书,戴上老花镜,一板一眼地解释,帅哥你想一想,好好地想一想,羊吃什么?当然是草了。可你出生在下半年,下半年草枯叶落,冰天雪地,漫山遍野哪里有草可吃?反之,如果出生在上半年,那情形完全不一样。雨水充沛,水草丰美,羊会吃得又香又饱,你说,是不是这个理?我恍然大悟。难怪堂哥的命那么好,原来他出生在羊年上半年。多年郁积在胸中的块垒土崩瓦解了。我将50块钱折成的纸飞机,飞进先生的口袋,又掏出身上仅有的80块钱,一并塞给他。现在,我身无分文了,但我感到自己拥有万贯家财,比世上任何人都富足。先生最后送给我的破命密码是,找个属猪的姑娘结婚。道理很简单,猪配羊,喜洋洋,一切恶运将迎刃而解。  

回想以前谈的N个姑娘,不是属虎的,就是属蛇的,还真没有属猪的。最后谈得都不欢而散。好了,现在好了。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生活充满无限的向往,具体表现在,我接受了社区的照顾,干起了社区巡逻员。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。我在外面混得再差,也不想整天在父母眼皮底下晃悠。我是大男人,这点自尊心还是有的。可这次,自从得到算命先生的指点,我对一切都无所谓,似乎悟到了一点佛道。一个人要放下,才能得到自在。我不敢说自己完全放下了,但心境与原来完全不一样。  

社区巡逻员的工作很简单,早晚忙碌一阵子,其余时间自由支配。正好,这给我找对象提供了充裕的时间。现在,我目标明确,托人专找属猪的姑娘。这门槛看起来很低,其实找起来相当困难。我属羊的,今年36岁。2015年属猪的姑娘,客观上说有四个年龄段可以考虑,20岁,32岁,44岁,56岁,但最佳配对,无疑是32岁。可我想放宽年龄,44岁的属猪女人,也可以考虑。现在生活条件好,吃穿不愁,44岁的女人如果保养得好,是看不出实际年纪的。20岁的属猪女人,我不敢想。至于56岁的属猪女人,年龄的确偏大,但可以作为备选。只要能破解命运魔咒,找个老妈级老婆也在所不惜。社区主任李大妈是个热心快肠的人,她很快为我介绍了跑保险的张思思,张思思属猪,32岁,人长得标致,名字也叫得秀气。见过面后,我心里虚得很,这么好看的姑娘只怕我配不上。没想到,张思思对我兴趣盎然,主动约我看电影,逛街,还吃了一回肯德基,让我渐渐找到了谈恋爱的感觉。算命先生说得没错,果然是属猪的姑娘,与属羊的我情投意合,很快我们将爱情谈得风声水响,有滋有味。一天晚上,我吻了张思思的手,又吻了张思思的嘴,还想进一步有所作为,但张思思突然叹了一口长气,不说爱情,谈起了保险,说现在跑保险,简直是妓女卖身,越来越难卖了。张思思说得眼泪也掉了下来,瞬间浇灭了我的爱情欲火。我安慰她莫急,我会想办法帮她跑一跑,虽然我暂时没有体面的工作,但亲戚朋友还是有的。张思思破涕为笑,狠狠地给了我一个吻。第二天,我开始跑保险,首先,我动员父母各买了一份,这是他们为未来的儿媳应尽的义务;接着,我跑了几家亲戚,亲戚生活条件也不好。面对我提出的要求,他们均面露难色。我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,有条件要买,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买。买了保险,就是用行动支持我的婚姻大事。几个亲戚被逼得没法,四处借钱,最后在规定的期限都买了。一共八份,包括父母的两份。张思思捧着八份保单,激动得说不出话。当晚,她主动提出让我和她做,我心里想死了,可嘴上却说,不急,催熟的瓜不甜,我要让我们的爱情瓜熟蒂落。张思思抱着我,一副爱得要死的样子。我心里受用极了。  

交往了三个月,老问题又来了。还是保险,张思思说公司经理不点名批评了她,本季度她的业绩明显下滑,如果不止跌回升,她的岗位标兵将不保。我不能忍受心上人受委屈,一边安慰她莫急,一边又帮她跑。亲戚不可能再买了。只好找朋友。平时没事时,拍屁股揪耳朵的朋友忒多,一旦事来了,才晓得这些人靠不住。跑了半个月,打蛮缠筋搞到一份,这让张思思十分失望,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,连句话都懒得说。渐渐地,我感到张思思有意躲避与疏远我,经常电话响半天无人接,即使接了,也是言不由衷的几句话。果然,情况如我所担心的,张思思提出分手,理由是,我们之间爱的基础不牢,共同语言不多。退一万步,即使两人强扭在一起,结出的瓜儿也是不甜的。当然,做不成夫妻,可以做好朋友。这个残酷的现实,我开始难以接受,后来想了两天,坦然了。张思思的名字中,有两个思字呢。我怎么一开始没想到,思与四谐音,而四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魔咒。两个思思挨在一起,后果不严重才怪呢?  

没过多久,又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属猪的姑娘。这头“猪”是从农村拱进城的,大名李珍,小名娜娜,大名小名均不谐音思或四。人呢,怎么说哩,秀气是秀气,可皮肤黑,像个非洲混血儿,据说是从小在田间地头劳动的结果。我再不济是个城市青年,对这个属猪的农村姑娘,我感觉吃定了。两人交往了一段时间,果然彼此都很满意。她在一家酒店当服务员,我在社区当巡逻员,我不嫌弃她的身份,她不嫌弃我的地位。我们就这样谈起了恋爱。很快,大婚的日子定了。两家人都空前地忙碌起来,买新衣,拍婚照,订酒宴……可随之发生的一个小插曲,铸成了我的终身憾事。那是个星期天,我的一位同事为他刚病故的父亲办丧宴,同事与我一起在社区当巡逻员。和尚不亲庙亲,他求我以同事的名义在他父亲的丧宴上讲几句答谢话。他这是抬举我,我没有理由不答应。可事情真是巧得很,那天,恰是娜娜的奶奶七十大寿。人活七十古来稀,不容易。作为准女婿的我,是当仁不让的贵客。两边都是事,一丧一喜,都不能推脱,也不好明说,怎么办。我想只有自己辛苦点,先到同事家讲几句答谢话,然后火速赶到娜娜家为奶奶祝寿,争取做到两不误。我算得上是秒杀了。从同事家赶到娜娜家,正好寿宴开席。我被请上上座,一高兴,就多贪了两杯,忘乎所以地说了刚才去同事家吃丧宴的事。本来是想炫一下自己的答谢口才,却没想到喜庆洋洋的寿宴,一下子遭遇寒流。所有人都噤声了。我的酒也惊醒了,感到脑海里有个锉子一下一下地锉。前脚赴丧宴,后脚赶寿宴,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天地良心,我不是有意为之。相反,我是好心的,只是好心办成了坏事。我向娜娜解释,向她的家人解释,尽管我费尽了口舌,但一切都为时已晚。  

这次婚恋失败,归根结底,不该去为死者家属讲几句答谢话。反思一下自己,还是没能逃脱命运的魔咒。虽然不见四附身,但有死的魅影随形。死与四本身就是一对孪生兄弟。这又让我始料不及。  

经历了两次婚恋挫败,我有点消沉起来。属猪的姑娘,为何与属蛇属鸡属兔属马的姑娘一样难成美事呢?我开始怀疑瞎子的话,但转念一想,反正钱都交了,前后共花了二百八。现在学什么不交点学费呢。  

转眼,中秋来了。当地晚报拟组织一次单身派对活动,主题为“中秋佳节,花好月圆”。这个主题好,有诗情画意。我毫不犹豫地交了一百元报名费,满怀希望寻找属猪的姑娘。我现在认清了形势,提高了认识,决定放弃32档的属猪姑娘,找一找44档或56档的属猪女人,自降标准,只图命中率高。中秋节白天,我又坐进名仕美容美发厅,剃了个平头,刮了胡子,还剪了鼻毛,人立马焕然一新,显得既年轻又精神,晚上踌躇满志地走进“花好月圆”相亲会现场。老天,来的孤男寡女真多,花花绿绿一大片,原来落单的不止我一人。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平息下来。  

好在,每个人胸前都贴着一张爱心卡,上面写着年龄及属相。我睁大眼睛四处找了一会,还真找到两位属猪的44档和56档的女嘉宾。我的心开始咚咚跳起来,有些坐不住了。在女嘉宾爱情表白这个环节,我竖起耳朵听,44档的属猪姑娘说自己是位中学英语老师,研究生学历,省特级教师,曾荣获全国优质课一等奖。事业一帆风顺,可在爱情路上却走得异常艰辛,原因是高不成低不就,日子一眨眼就到了现在。仍是字待闺中。56档的呢,离异,独居,女儿已出嫁。目前在一家月子中心当月嫂。  

一位是44档的中学英语老师,一位是56档的月嫂,如何选择?我犯难了。我听见自己身体里红细胞和白细胞异常活跃地碰撞着,撕咬着,它们渐渐分化成两个阵营的粉丝,相互叫板,一边声嘶力竭地高喊44档的英语老师,一边振臂疾呼56岁的月嫂。我被它们吵得头皮发麻,神经紧张,眼角一跳一跳的,脑浆似要喷涌而出。44档的中学英语老师,条件是诱人的,可那研究生学历及省特级教师字眼,对我来说无疑是一条条难以逾越的天堑。更要命的是,老师虽好,可师与四发音极似,像我这种天生五音不全的人,念老师与老四或老死,都是一张嘴一闭嘴的事。  

想到这儿,我心中渐渐有了底。在相亲会最后的“牵手”环节,我大胆上前,众目睽睽之下,牵住了56岁月嫂的手。这一牵,牵出了全场最大的高潮。第二天,晚报上粗黑大标题新闻《36岁帅哥牵手56岁月嫂》,成为全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都登报了,我是豁出去了,顾不上流言蜚语,可月嫂却退却了。月嫂是上了年纪的人,受不了世俗的眼光,还有来自家人及亲朋的百般阻挠。这次相亲又以失败告终。  

茫然无措间,我又登上东方山找到那位算命先生,诉说了我的无奈与苦衷。先生很同情我,说怎么会这样呢,怎么会这样呢,看来,你的羊命太硬了,连找个属猪的姑娘都困难,这真是……为难——先生的口气很无奈,可脸上的表情却勃发出希望的曙光。我决然掏出二百元钱,塞进他怀里,乞求道,你是高人,一定有办法帮我摆脱魔咒的。先生摘下老花镜,自顾点燃一根烟,露出狡黠地一笑,办法嘛,当然有,如果没有,我怎能在东方山摆摊算命十八年。我飘忽不定的游魂重回肉身。先生一口接一口地抽烟,抽得很猛,似乎那个锦囊妙计就藏在烟丝里,正随着烟雾缓缓升腾,升腾……  

先生扔掉烟蒂,用脚狠狠地搓灭。办法是个好办法,不知你敢不敢去做?先生一字一顿地说,也-只-有-这-个-法-子-了,要怪,就怪你的羊命太恶,恶命必须使狠招,就像重病必须下猛药一样,否则一切冤然。我兴奋地睁大眼睛,双手紧紧地捉住先生的手,生怕突然一阵风刮来,先生会从眼前像神仙一样飘然而去。先生透露的绝招,令我嘴唇发白,牙齿打架,唇亡齿寒大概就是这种感觉。我敢打赌,全世界所有的策划精英聚在一起,也头脑风暴不出这么具有独特性,排他性,颠覆性,爆炸性的招术。先生的高招是,既然一时难以找到属猪的姑娘结婚,可以先找一头猪结婚,与猪结婚后,破解了命运魔咒,一切都好了。以后的生活要盐有盐,要油有油,滋润得很。  

与猪结婚荒唐吗?其实不尽然。大千世界,无奇不有。我看过一则新闻报道,说澳大利亚有个叫约瑟夫·古伊索的男人,与一条名叫拉布拉多的狗结婚,婚礼现场,新郎还为“新娘”献上了一个甜蜜的吻。有人与狗结婚,为了破解命运魔咒,我为什么不能与一头猪结婚呢?我选择了一个良辰吉日。春花烂漫,芳香醉人。我一个人张灯结彩,与一头花猪隆重举行了喜庆的婚礼。亲朋好友都来了,人人脸上写满笑意。夜深人静之际,喝得醉醺醺的客人渐渐散了。我满心欢喜地掀开“新娘”的盖头,受到惊吓的“新娘”噌地跳下床,夺路而逃,我扯开胯子拼命追,追啊,追啊,猛地一个踉跄,我醒了。原来,我在梦中与一头花猪结婚了。 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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